蒙古族画家吉日格楞出生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的一个普通牧民家庭,小时候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用烧火棍在沙地上画牛羊和蒙古包,阿爸看到后没有责怪他弄脏地面,反而把旧账本翻过来给他当画纸,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考入内蒙古师范大学美术系,成为当时班里为数不多的蒙古族学生,那时候画材紧缺,他常常把一管颜料挤到最后一滴,用水反复调稀也要多画几张速写。
大学期间,吉日格楞跟着老师去呼伦贝尔、阿拉善等地写生,第一次系统接触到蒙古族传统图案和岩画资料,他发现自己从小熟悉的马鞍、奶桶、门帘上的纹样,其实都藏着游牧民族对自然和生命的理解,毕业后他没有留在城市,而是回到牧区生活了三年,白天放牧,晚上在煤油灯下整理草图,这段经历让他后来的创作始终带着草场的风、奶茶的蒸汽和马蹄踏过的泥土气息。
吉日格楞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蒙古妇女》系列,画中人物穿着褪色的蒙古袍,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刻出来的河床,他坚持用写实手法,但色彩上大胆借鉴了唐卡的矿物质颜料感觉,让画面既有油画的厚重,又有草原特有的明亮,有一次为了画好一位老额吉挤牛奶的动作,他连续一周凌晨四点起床,站在牛圈边观察光线变化和手部细节,这种笨功夫在今天的年轻画家里已经很少见了。
他画马也很有讲究,不是画那种比赛场上油光水滑的赛马,而是画冬天毛茸茸、肚子圆滚滚的蒙古马,他说蒙古马在雪地里刨草吃的样子,才是草原上最真实的生命力,2015年,他的《冬牧》在北京一个展览上被收藏家高价买走,但他转头就把大部分钱捐给了牧区一所小学买画具,他常对学生们说,画草原不能只靠照片,得在风里站上半天,让耳朵被吹疼,才能画出那种冷。
吉日格楞在呼和浩特开了一间不大的画室,收学生不看基础,先问他们会不会骑马、认不认识五种以上的牧草,他让城市里长大的蒙古族孩子回老家住两周,回来必须交二十张速写,内容可以是奶奶熬奶茶、邻居剪羊毛、甚至一只趴在勒勒车下睡觉的狗,有个学生画了自家羊圈里一只瘸腿羊,构图歪歪扭扭,他却给了最高分,因为那只羊的耳朵角度画得特别对。
他反对学生一上来就画“成吉思汗”或者“草原落日”这类大题材,他建议先从自己家的旧家具、妈妈的银镯子、过年时炸果子的油锅入手,他说,你连自己家门上的花纹都没看仔细,怎么可能画好整个草原,每年夏天,他带学生去牧区住一个月,不安排具体课程,只要求每天写一段观察日记,画三张以上小速写,很多学生一开始觉得太简单,后来才发现这种训练比在教室里画石膏像有用得多。
吉日格楞近些年把精力放在整理蒙古族传统图案上,他走访了四十多位老牧民和民间艺人,记录下三百多种快要失传的纹样,他把这些图案用在油画边框、书籍封面甚至文创产品上,但坚持不用电脑复制粘贴,每个图案都要亲手画一遍,他觉得电脑做出来的线条太干净,少了手绘时那种微微颤抖的呼吸感,他还和当地一家地毯厂合作,把传统“回纹”和“盘长纹”重新设计成现代家居地毯,卖出去的钱按比例分给提供纹样的老艺人。
他给年轻创作者的建议很实在:每个月至少去一次牧区,带上速写本和一小盒水彩;学会用手机拍下光影和细节,但不要直接照着照片画;找到三位以上七十岁以上的老人,请他们讲一个关于草原的故事,然后把故事画成连环画,他说,蒙古族画家吉日格楞这个身份不是光环,而是提醒自己,笔下的每一笔都要对得起那片还在退化的草场和还在坚守的牧人,如果你也想画草原,明天就可以从画自己家窗台上那盆蔫了的绿萝开始,先学会看,再学会画。